楔子
我叫温以宁,三十一岁,结婚五年,有个三岁的女儿。我以为我的婚姻虽不算完美,但至少安稳。
直到那个雨夜,丈夫把一个五岁男孩带回家,逼我签收养协议。我拒绝了。第二天,丈夫的哥哥打来电话,说了一句让我天旋地转的话——“那孩子是你老公的亲儿子,我替他养了五年,该还给你们了。”
第一章
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。
我站在厨房里切菜,刀落案板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掉大半。女儿糖糖坐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,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。我看了眼墙上的钟,六点四十,周扬还没回来。他在银行上班,加班是常事,我也没在意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周扬发来的微信:“今晚有个应酬,晚点回。”
我回了句“好”,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锅里炖着排骨汤,热气模糊了灶台的瓷砖。糖糖跑进来抱住我的腿,仰着脸说妈妈我饿了。我给她盛了半碗汤,让她先在餐桌上喝。
等到八点,汤凉了,菜也凉了。我给糖糖洗了澡,哄她上床睡觉。她抱着小兔子玩偶,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快了,你睡醒就能看见爸爸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长长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
九点半,门锁响了。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正要去接他,却发现开门的声音不太对——有人带钥匙,但开得很慢,像是不太熟练。门推开后,先进来一股冷风混着雨水味,然后是周扬,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一个小男孩。
周扬牵着他的手,小男孩低着头,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蓝色冲锋衣,袖子卷了好几道,裤腿拖在地上,湿了一半。他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,灰扑扑的,鞋带系得乱七八糟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愣住了,目光从孩子移到周扬脸上。
周扬头发上挂着水珠,衬衫领子湿了一圈,像是淋了雨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疲惫,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,隐隐约约还有一点心虚。他蹲下来帮小男孩脱掉湿透的冲锋衣,动作很生疏,像是第一次照顾孩子。
“以宁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他没看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
小男孩抬起头来。他长得很周正,五官不算精致但很协调,一双眼睛尤其黑亮,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,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垂下目光,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。
周扬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,让他先等一等。小男孩很乖,或者说很木,一动不动地坐着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这不像一个正常五岁男孩该有的安静,更像是被调教出来的服从。
“这孩子是谁?”我直接问了,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。
周扬把我拉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难开口的话。灶台上还有没洗的锅碗,排骨汤的油花凝结在表面,我看着那层油光,莫名觉得烦躁。
“这是我哥的孩子,周远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周扬有个哥哥叫周海,比他大六岁,我一直知道。但我从没见过这个大哥,只知道他在外地,具体做什么、住在哪里、结没结婚,周扬从来不提。我嫁进周家五年,公婆也从没提起过这个大儿子。以前我也问过,周扬每次都含糊带过,后来我就不问了。
“你哥的孩子?那怎么……”
“我哥出了点事,暂时没法照顾他。”周扬打断我的话,语气急促,“孩子先在咱家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一段时间是多久?”我问。
“先住着,以后再说。”
他的态度让我不太舒服。这不是商量,这是通知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说带回来就带回来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如果真是家里出了急事,帮忙照顾几天没问题,但他这个态度不对。
“你哥出什么事了?”我又问。
“你别问了。”周扬皱眉,“先把孩子安顿好。”
他推开厨房门出去,弯腰把那个叫周远的小男孩抱起来,走进客房。我跟过去,看见他把孩子放在床上,笨拙地帮他脱鞋。小男孩始终没说话,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,像一尊小小的雕像。
周扬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能给孩子穿的衣服,最后把我一件旧T恤套在孩子身上,跟睡袍似的。他蹲在孩子面前,声音放得很软:“小远,今晚你先住这儿,明天叔叔给你买新衣服。”
小男孩点了点头,翻身上床,面朝墙壁,把自己蜷成一个小球。
周扬关了灯,拉上门,我们回到客厅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,等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他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,雨还在下,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。五分钟后他回来,没等我开口就说:“以宁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办收养手续,把小远过继到咱们名下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收养小远,让他落户在咱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笃定,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。收养?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大哥的孩子,说收养就收养?我们有自己的孩子,有三岁的女儿,有房贷,有车贷,两边的父母都需要赡养。我们的生活刚步入正轨,他却要收养一个五岁的男孩?
“周扬,你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,“这是收养协议,你先看看。”
那份文件是打印好的,连页码都有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养人的信息——周扬、温以宁。被收养人——周远。我甚至看到了公证书的格式,就差签字和盖章了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。
“你提前准备好了?”我把文件摔回茶几上,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,“周扬,你什么意思?你先斩后奏把孩子带回来,然后逼我签字?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答应?”
“以宁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我站起来,手在发抖但我没让他看出来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第一,你哥到底出了什么事,为什么孩子不能由他抚养?第二,这件事你跟你爸妈商量过没有?第三,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家的情况?糖糖才三岁,咱们两个人上班,房贷每个月一万二,你爸上个月住院的钱还没结清,你现在要收养一个孩子?”
周扬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沙发扶手上,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哥……经济上有点困难,暂时养不了。”他慢慢地说。
“经济困难就把孩子送人?”我不信,“就算是经济困难,也不能说收养就收养吧?他可以申请补助,可以找社区帮忙,可以让你爸妈先带着。你爸妈在老家闲着,为什么不能带?”
“你别扯我妈。”
“我没扯你妈,我在说事实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周扬,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?你哥到底怎么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客厅里只剩下雨打窗户的声音,还有从客房方向传来的细微呼吸声。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小男孩可能没睡着,他或许正蜷缩在那张陌生的床上,听着门外陌生的声音讨论他的去留。我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,但那种感觉一定很糟。
“这样,”我放缓了语气,“孩子先住几天,你把事情弄清楚,咱们再商量。收养不是小事,不是签个字就完事的。你得让我知道你哥到底什么情况,我得考虑糖糖的安全和感受,这孩子才五岁,他从哪儿来的、什么背景、身体健不健康,我一概不知,你就让我当他的妈?”
周扬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,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,又像是被逼到了墙角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他没有任何问题,他是正常孩子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
“因为我……”他顿住,咬着牙关,最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,“算了,今天太晚了,明天再说。”
他拿起那份收养协议,走回卧室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。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无依无靠的孤儿,我会心疼,会帮忙,甚至可能考虑长期照顾。但周扬的态度让我起疑。他不解释、不商量、不给我任何信息,只是一味地让我签协议。这不像一个丈夫在跟妻子商量家庭大事,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我回到卧室的时候,周扬已经关了灯,背对着我躺在床上。我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,听着雨声,很久都没睡着。
凌晨两点,我去卫生间,路过客房的时候门没关严。我往里看了一眼,那个叫周远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,抱着枕头靠在床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,在黑暗里看着窗外。雨还下着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五岁,从没见过面的伯母家,深夜独自醒来,睁着眼睛发呆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,终究没进去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。他的出现太突然,他背后的故事太模糊,他被带进来的方式太诡异。我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,而那个唯一能给我答案的人,选择了沉默。
第二天早上,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。推开卧室门的时候,发现客房的灯已经亮了。周扬坐在小男孩床边,正在帮他穿衣服。那件衣服是新拆封的,吊牌还挂在领口——不知道周扬什么时候去买的,大概是昨晚趁我睡着了之后?
我走进厨房热牛奶,煎了四个鸡蛋。糖糖也醒了,穿着睡衣跑出来,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小男孩,愣在原地。她回头看我,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。
“妈妈,他是谁啊?”糖糖的声音软糯糯的。
我蹲下来,尽量让语气轻松:“他是爸爸哥哥家的孩子,叫小远,来咱家住几天。你叫他小远哥哥就好。”
糖糖歪着脑袋看了看周远,忽然笑了,露出两颗小豁牙:“小远哥哥好!”
周远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也不算没反应。他接过我递来的牛奶,两只手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。糖糖坐到他旁边,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分了一半给他。
我注意到周远吃东西的样子。他很规矩,不挑食,不说话,不发出声音,连面包屑都不会掉在桌上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能把餐桌礼仪做到这种程度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被刻意训练过,要么是从小生活在一种高度压抑的环境里。
周扬吃得很快,吃完就去书房打电话,门关得紧紧的。我收拾碗筷的时候,隐约听见他在电话里跟谁吵架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拔高一两句又被迅速按下去。我听不清内容,只听到了一个词——“抚养费”。
上午十点,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,周远坐在她旁边,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。那种专注度不像在看动画片,更像是从来没看过电视的小孩子第一次被屏幕吸引。
我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本地号,但我没见过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弟妹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,带着很重的鼻音,像是刚哭过或者感冒了,“我是周海,周扬的大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嫁进周家五年,从没见过这位大哥,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是第一次听到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打电话给我,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手机号。
“大哥,你好。”我保持着客气的语气,“小远的事,周扬跟我说了。你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。
“弟妹,我跟你直说了吧。”周海的声音忽然变了,从沙哑变得尖锐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爆发的狠劲,“那个孩子,不是我的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周扬是不是让你签收养协议了?”他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别签。”周海一字一顿地说,“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儿子,那是周扬的亲骨肉。他寄养在我名下五年,现在我不想替他背这个锅了。弟妹,我帮你养了五年孩子,你是不是该说句谢谢?”
电话那头传来忙音。他挂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手里还攥着手机,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最后一句话——“那是周扬的亲骨肉”。
窗外雨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光照进来,落在料理台上,落在那一摞没洗的碗碟上,落在我已经开始发抖的手上。
## 第二章
我不知道自己在厨房站了多久。
糖糖跑进来喊妈妈,说动画片看完了,还想看一集。我蹲下来,摸着她的头发,声音还算平稳:“乖,你先去玩积木,妈妈打个电话就来。”
她哒哒哒跑出去了。
我把厨房门关上,靠着冰箱,重新拨了那个号码。周海没接。我又拨了一次,这次响了六声之后,他接了。
“大哥,你把话说清楚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像一个成年人在处理一件严肃的事情,“什么叫周扬的亲骨肉?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?”
周海在那头冷笑了一声。那种笑声听着不舒服,像是积攒了五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弟妹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他声音放低了,像是怕谁听到,“五年前,周扬跟一个女同事搞在一起,女的怀了孕。那女的有家庭,不可能要这个孩子,周扬也不敢让你知道。他求到我头上,让我以我的名义把孩子接走,办了出生证明,挂在我和我前妻名下。”
“那女同事呢?”我问,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跑了。孩子生下来就跑了,据说是跟着老公去了南方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周海顿了顿,“你想想,我当时刚结婚,我前妻本来不知道这事,后来发现了,跟我大吵一架。她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,凭什么让我养?她跟我离了婚,一半原因就是这个孩子。”
我手里的手机变得很重。
“所以这孩子五年来一直是你养的?”
“不是我养谁养?周扬每个月给点钱,两千三千的,够干什么?养孩子不要钱?奶粉不要钱?幼儿园不要钱?我前妻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他,我一个大男人,又当爹又当妈,我容易吗?”周海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我现在也撑不下去了,我要去外地打工,孩子必须送回给他亲爹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。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,我根本处理不过来。但我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。
“你说这孩子五年前就生了,那周扬跟他……跟那个女同事的事,也是五年前。那个时候我跟他刚结婚。”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,那种痛感很钝,不尖锐,但很深,“他婚内出轨,有了私生子,然后把这个孩子塞给你养了五年,一直瞒着我?”
“弟妹,我也不想瞒你。”周海叹了口气,语气忽然软下来,“但周扬是我亲弟弟,他求我,我不帮他怎么办?这五年我也受够了,我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,他倒好,该上班上班,该回家回家,该当他的好老公好爸爸。现在他让我办收养,让我彻底放弃孩子的监护权,凭什么?这孩子又不是我的,我没义务帮他背一辈子的锅。”

我忽然明白周扬为什么要我签收养协议了。
如果收养手续办下来,周远就正式成为我们的养子。从法律上讲,他跟周扬就没有亲父子关系了。周海彻底甩掉了包袱,周扬用一纸协议掩盖了五年前的真相,而我,将被蒙在鼓里,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养大她生的孩子。
“弟妹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害周扬。”周海的声音变得疲惫,“我就是不想再当这个冤大头了。你要是不信,你去做亲子鉴定。周扬不敢让你做的,因为他知道结果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蹲在厨房地上,抱着膝盖,浑身止不住地抖。不是冷,是有一种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冰凉的,像是冬天的风灌进了身体的每一个缝隙。
我想起糖糖,想起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,想起周扬亲她额头的时候她咯咯笑的样子。我想起我们的结婚证,想起婚礼上周扬对我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、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。
一辈子,五年就碎了。
我不知道怎么从地上站起来的。我把厨房水龙头打开,洗了一把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眶。不能哭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我得把事情弄清楚,不能仅凭一个电话就定罪,也许周海在撒谎,也许他有什么目的。
但我知道,周海说的很可能是真的。
因为只有这个解释,才能说通所有的事情。为什么周扬从来不提他大哥,为什么公婆对大儿子讳莫如深,为什么周扬昨晚在厨房里欲言又止,为什么他连商量的步骤都跳过了,直接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收养协议。
因为这不是什么大哥的孩子,这是他的亲生儿子。他瞒了五年,现在瞒不住了。
我从厨房出来,周扬正好从书房走出来。他手里还拿着手机,脸上带着一种刚打完电话的焦躁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迅速移开。
“刚才谁打电话了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我看着他。这个男人我嫁了五年,我以为我了解他。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,知道他睡觉习惯靠右边,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咬指甲。我以为我了解他的全部,但我不知道他跟别的女人生了一个孩子,还瞒了我整整五年。
“你大哥。”我说。
周扬的脸瞬间变了颜色。
那种变化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他先是瞳孔骤缩,然后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最后整张脸像是被抽走了血色,变得苍白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在极力保持平稳,但我听出来了,那层平稳下面全是裂缝。
“你自己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吗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大哥说你让我收养的孩子,不是他的,是你的。他说那是你跟别人生的儿子。周扬,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糖糖关了,积木散了一地,彩色的小方块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周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,站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,手里拿着一块积木,不动了。
我看见他。那个五岁的小男孩,穿着周扬昨晚匆匆买来的新衣服,脚上是一双大了两号的拖鞋。他站在那里,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在抖。那块积木在他手里轻轻震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周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到了周远。
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。
“小远,你回房间待一会儿。”周扬声音发涩。
周远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在我和周扬之间来回移动。他只有五岁,但他什么都懂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——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,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,一个永远不能叫亲生父亲“爸爸”的孩子。
“回房间。”周扬又说了一遍,这次语气重了。
周远低下头,慢慢转过身,走进客房。他没有关门,但我没走过去看。我知道他一定坐在床上,抱着枕头,像昨晚那样,睁着眼睛等大人吵完。
我有很多话想说,但我发现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,她抱着小兔子玩偶,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,站在卧室门口,迷迷瞪瞪地看着我和周扬。
“妈妈,你们在吵架吗?”糖糖带着哭腔问。
我走过去,弯腰抱起她。她搂着我的脖子,把小脸埋在我肩窝里。我拍着她的背,一句话也没说。我没办法在她的面前跟周扬吵,我不能让她听见她爸爸在外面有一个五岁的私生子。
周扬站在客厅中间,像个被审判的人,一动不动。
我把糖糖放回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,我就在床边坐了十分钟,直到她重新睡着。
等我再回到客厅的时候,周扬已经坐在沙发上了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着头,手指插在头发里。茶几上摆着那份收养协议,封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说吧。”我说。
周扬慢慢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:“以宁,你原谅我。”
这不是解释,这是在求饶。
“我不要原谅。”我说,“我要真相。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?”
“是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一根针落在地上,却把我整个世界扎穿了。
亲耳听到确认的时候,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反应。心脏没有疼,眼泪没有掉,脑子反而异常清醒。我像是忽然从身体里抽离出来,漂浮在半空中,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我,一个是周扬,隔着茶几面对面坐着,像是谈判桌上的对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五年前。”
“我们结婚多久的时候?”
周扬低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五年前,我们结婚才几个月。新婚燕尔,蜜月刚过,我还在学着适应新的家庭、新的生活,满心欢喜地以为我嫁给了爱情。而他,已经在他工作的银行里,跟某个女同事搞在了一起。
“结婚三个月。”他最终说了出来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当时回老家照顾你妈,住了两个月,我……我一个人在这里,跟行里的一个女同事喝多了酒,就……”
“就一次?”我打断他。
他沉默了。
“周扬,你都到这个份上了,还打算撒谎?”我盯着他,“周海说那女同事怀了孕,生了孩子,然后就跑了。怀孕是十个月的事,生了孩子还要坐月子,你们之间绝对不止一次。你到底跟她在一起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他说。
半年。在我们婚后的第一年里,他有半年时间在跟另一个女人上床。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,他甚至让她把孩子生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我怕。”周扬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以宁,我怕你离开我。我知道我错了,我当时就后悔了,但孩子已经怀上了,那个女的说她不要这个孩子,但也不愿意打掉,说她信佛不能杀生。她说可以把孩子交给别人养,让我找个可靠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想到了你大哥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。“我大哥那时候刚结婚,他和他老婆想要孩子但一直怀不上。我就想,不如把孩子挂在他们名下,当成他们亲生的养。我跟周海说了,他一开始不同意,后来我给他拿了十万块钱,他就答应了。”
“十万块钱买我替你养五年私生子?”我笑了,但我知道那不是笑,那是一种肌肉痉挛,“周扬,你可真会做买卖。”
“我没让他白养,我每个月都给钱的。”
“每个月给两三千?周海说的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养一个孩子一个月要多少钱吗?奶粉、尿不湿、疫苗、衣服、玩具、幼儿园,哪个不要钱?你一个月两三千就想打发?你大哥因为你,老婆都离了,你就给他两三千?”
周扬说不出话了。
“还有,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最让我恶心的问题问了出来,“那个女同事现在在哪?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“没联系了,早就没联系了。”周扬慌忙摆手,“她生完孩子就辞职了,跟着她老公去了深圳。我后来打过她电话,号码已经空了。以宁,我真的跟她没有任何联系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表情,看他慌张的、急切的、试图证明什么的表情。我相信他说的——他跟那个女人确实没联系了。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在一起,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颗精子提供者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背叛了我,然后把背叛的结果塞给他大哥,瞒了我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我有一个私生子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而我毫不知情。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我问。
周扬点头。
“所以全家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?”
周扬没吭声。
我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。这不仅仅是周扬一个人的欺骗,这是整个周家的合谋。公公婆婆知道,大哥知道,也许还有别的亲戚知道。所有人都知道周扬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,所有人都帮着瞒我。五年,整整五年,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,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好妻子、好儿媳。
他们看着我笑的时候,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?
“以宁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”周扬站起来,想走过来拉我的手。我往后一缩,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尴尬地收了回去。“但你听我说,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。小远不能回周海那儿了,周海要去外地,他一个人带不了。我爸妈年纪大了也带不动。以宁,我们现在只有这个办法——收养小远,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我们家。”
“名正言顺?”我重复这四个字,觉得荒谬至极,“周扬,你跟我谈名正言顺?你要是真的在意名正言顺,你当初就不该跟别的女人上床。你要是真的在意名正言顺,你就不该把你跟别人生的孩子塞进我们家的户口本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让孩子流落街头吗?”周扬的语气忽然变了,带了质问的意味。
我盯着他。
他在跟我谈怎么办。好像这是我跟他的共同问题,好像这个孩子也有我一半的责任。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?他背叛我、欺骗我,然后转头跟我谈解决方案,好像我如果不配合,我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。
“周扬,你搞清楚一件事。”我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那份收养协议,“这个孩子,是你跟别人生的。他的抚养问题,是你跟那个女人的责任。你们生了他,你们就要养他。凭什么让我来兜底?”
“那个女人跑了!”
“所以她跑了,就该我来养?”我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,“周扬,你给我听好了。这个孩子我不会养,这份协议我不会签。你自己造的孽,你自己想办法解决。”
我把收养协议摔在他面前,转身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终于哭了出来。但我不敢哭出声,因为糖糖就在旁边的房间睡觉,我怕吵醒她。我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间淌下去,滴在裙子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我想起糖糖早上把煎蛋分给周远吃的画面。她那么小,那么天真,那么毫无防备地接受了一个突然出现的“哥哥”。她不知道那个男孩跟她是什么关系——同父异母,一个在婚内生,一个在婚外生。
我的女儿,要跟一个私生子共享同一个父亲。
我哭不出来那种感觉。它不像悲伤,也不像愤怒,更像是一种从里到外的腐蚀。我用了五年时间建设的婚姻、家庭、对未来的所有规划,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我拿起手机,看到了周海发来的一条短信。只有一句话,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客套寒暄,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我的窗户。
“弟妹,亲子鉴定的事你好好想想。我这边有孩子出生证明的复印件,还有周扬当年打款的记录。你需要的话,我都给你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,闭上眼睛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## 第三章
那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没出来。
周扬在外面敲门,敲了很多遍,我都没开。后来他不敲了,我听到他在客厅跟周远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糖糖睡醒后跑来找我,我开了门,抱着她坐在床上,给她讲故事,一遍一遍地讲小红帽。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眼眶红红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今天没去上班。
晚饭是周扬叫的外卖。他端了一份放在卧室门口,我没碰。糖糖饿了,我拿了一些给她吃。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,趴在我腿上玩手机游戏,时不时抬头问我这道关卡怎么过。
我看着女儿的脸,看着她酷似周扬的眉眼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
晚上哄糖糖睡着之后,我拿起手机,翻到周海发的那条短信,回了一句:“出生证明发给我看看。”
三分钟后,一张照片发了过来。
那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,纸张泛黄,边角有折痕。上面写着新生儿的名字——周远,出生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十二日。父亲那一栏,赫然写着周海的名字,身份证号也对得上。母亲那一栏写着一个叫“赵婉清”的名字。
赵婉清。这就是那个女同事的名字。
我又看了一遍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出生证明上的签发日期是孩子出生后第三天,也就是七月十五日。这意味着孩子一出生就被登记在了周海名下,没有经过任何改签或补办。这是早就计划好的。周扬在让那个女人怀孕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跟自己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。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只等孩子出生,就推给大哥。
我又让周海发一下银行转账记录。过了十几分钟,他又发来七八张截图,是周扬这几年来断断续续给他转账的记录。最早一笔是五年前的七月二十日,金额两万元,备注写的是“生活费”。之后每月都有转账,金额不一,有时三千,有时两千,去年春节前转过一笔一万的,备注写的是“过年给孩子买衣服”。
加起来,五年大概十五六万。
我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。十五六万,养一个孩子五年,平均下来一个月两千多不到三千。周海说的没错,这点钱根本不够。他没有把账算得太细,但他付出的远不止这些——他赔上了一段婚姻,赔上了五年的自由,赔上了一个单身男人所有的时间和精力。
而周扬呢?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两三千块,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。他照常上班,照常回家,照常跟我过我们的日子。他甚至有脸催我生二胎。
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我冲到卫生间,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一阵,什么都没吐出来,但那种恶心感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我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一岁,眼角开始有细纹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我忽然想起五年前,我才二十六岁,刚结婚,每天化着精致的妆去上班,同事都说我嫁得好,老公在银行工作,稳定体面。我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,觉得未来一片光明。
现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张脸陌生极了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
周扬也没有睡。我听到他在客厅来回踱步,听到他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还是飘进来几句。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“她知道了”“现在怎么办”“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”。我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,也许是朋友,也许是家人。我只知道他在想办法挽救一个注定要碎掉的局面。
凌晨四点,我听到他推开了客房的门。
我犹豫了一下,起身走到门边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周扬坐在周远的床边。小男孩睡着了,蜷缩在被子里,露出半张脸。周扬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。那个动作很轻、很慢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五年。这个孩子来到世上五年了,这是他亲生父亲第一次在深夜里抚摸他的头发。以前他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大哥发来的照片,只能在电话里听大哥说“孩子今天会走路了”“孩子今天开口叫爸爸了”——叫的是周海爸爸。他的亲生儿子,从未叫过他一声爸爸。
我不知道该同情谁。
清晨六点,糖糖醒了。她翻了个身,发现我还躺在床上,就爬过来趴在我胸口,用小手拍我的脸,糯糯地说妈妈起床了。我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滴在枕头上。糖糖看见了,凑过来亲我的眼睛,说妈妈不哭,糖糖在呢。
三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却什么都做了。
我不能再哭了。我抱着糖糖坐起来,深吸了几口气,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了一身衣服,走出卧室。
周扬在厨房热牛奶。他看到我出来,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早起来。他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,放在餐桌上,然后转身去叫周远起床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个男人的轮廓、走路的姿势、穿家居服的样子,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但他的芯子是什么样的人,我到现在才看清。
周远很快就穿好衣服出来了。他今天穿的是昨晚周扬又去买的新衣服,一身深蓝色的运动套装,尺码还算合身。他走到餐桌边,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我把牛奶和面包放到他面前。他看了我一眼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低头吃东西。
“以宁,”周扬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声音小心翼翼,“今天周六,你不用上班。我想跟你好好谈谈。”
我喂糖糖喝了半碗粥,给她擦了嘴,把她放到爬行垫上玩。然后我在餐桌边坐下来,面对着周扬。
“说吧。”
周扬看了周远一眼。小男孩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包,从椅子上跳下来,端着牛奶杯走到客厅的角落,背对着我们蹲下来,像一只被训练得很好的小动物。
我心里一紧。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听话,不是天生的,是被训练出来的。这个孩子五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?周海虽然是他名义上的父亲,但毕竟不是亲生的,何况周海后来离了婚,一个人带着他。一个单身男人,没有带孩子的经验,没有耐心,很可能也没有爱心。这个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,才会长成这样一个安静到让人心疼的孩子。
“以宁,”周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,“我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,我不求你原谅我,但小远是无辜的。他才五岁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不能怪他。”
“我没有怪他。”我说,“我从来没有怪过他。”
“那你是不愿意养他?”
“我为什么要养他?”我看着周扬,“周扬,你告诉我一个理由,一个我能接受的、合理的、让我心甘情愿替你养私生子的理由。”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周扬说。
“他是你儿子,不是我的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的儿子,你自己负责。你有手有脚有工作,你能养他。你把他放在外面养了五年,现在你可以接回来自己养。但你不要指望我当他的妈妈,我不会。”
周扬的脸色变了。“你的意思是,你要让小远在我们家生活,但你不管他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必须告诉我一个解决方案。这个方案不是‘温以宁接受这个孩子并视如己出’,而是‘周扬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’。你听懂了吗?”
周扬沉默了。
我继续说:“这个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我没资格赶你走。但我有资格决定我自己的选择。我不会签收养协议,这个孩子的法律身份我不会替他遮掩。你要让他住在这里,可以,你自己照顾他。他的吃喝拉撒、上学看病,全部你来。我不会阻止你做一个父亲,但我不会替你做一个母亲。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周扬说。
“不公平?”我几乎要气笑了,“你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,塞给你大哥养了五年,现在要我替你接盘,你跟我说不公平?周扬,你对公平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”
糖糖听到我声音变大了,从爬行垫上站起来,怯生生地看着这边。我深吸一口气,放低了声音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我说,“我要跟那个孩子做亲子鉴定。”
周扬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。“做什么亲子鉴定?”
“确认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。”我说,“你说他是你的,我也相信他是你的。但我要一个铁证。不是因为我怀疑你,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白纸黑字的东西,让我在面对以后任何情况的时候,都有底气。”
“没必要,他就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我盯着他,“一个亲子鉴定而已,你要是确定他是你儿子,你怕什么?”
周扬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客厅角落里,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。他蹲在那里,牛奶杯还捧在手里,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那种目光我不陌生,我在很多孩子眼睛里都见过——那是被抛弃过的小动物看人的目光,带着讨好,带着警惕,带着一种卑微的期待。
我避开他的目光。不是狠心,是因为我看到那双眼睛就会心软。而我现在不能心软,我的心软会让我失去所有的底线。
周一上午,我带周远去了市里的一家司法鉴定中心。
周扬原本不同意,但我说了,你要是不做,我就当你默认了一切,我会直接找律师起诉离婚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他知道我不是在威胁他,我是真的会这么做。
去鉴定中心的路上,周远坐在后座,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也不闹。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一直在看窗外,小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凝成一片雾。
“小远。”我叫他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抽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知道,他知道我们要去做亲子鉴定。周扬告诉他的,还是他自己猜到的?一个五岁的孩子,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?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周海告诉他的,还是他自己从大人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?
“你害怕吗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过了好几秒,摇了摇头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里发堵的话:“叔叔说,要是抽了血,爸爸就会要我。”
叔叔。他叫周海叔叔。他早就知道周海不是他爸爸。那他管周扬叫什么?在来我们家之前,他见过周扬吗?见过几次?每次见面的时候,周扬让他叫什么?
这些问题的答案让我觉得恶心。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叫“爸爸”的权利。他在别人家里长大,叫别人叔叔,偶尔见到亲生父亲,可能还要叫“叔叔”或者“周叔叔”。他是怎么熬过这五年的?
我没再问了。
鉴定中心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环境不错,工作人员也专业。周远很配合,抽血的时候没哭,甚至没皱眉,只是紧紧攥着拳头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抽完血,我带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,给他买了一瓶酸奶。他双手捧着酸奶,小口小口地喝,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。
我坐在他旁边,忽然想起来,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吃什么、喜欢玩什么、在幼儿园有没有好朋友。我带他来抽血,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在我眼里,始终是“周扬的私生子”,而不是“一个叫周远的小男孩”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乱成一团。
鉴定结果要等五个工作日。这五天里,我家里的氛围变得很微妙。周扬每天早上出门上班,晚上回来,在家的时候不怎么说话。我照常上下班,照常带糖糖,照常做饭洗衣服。周远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,安静地存在于某个角落,不打扰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打扰。
但我知道这不正常。
我试过跟周远说话。第二天晚上,糖糖睡觉之后,我在客厅找到他。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绘本,是那种很简单的图画书,上面画着小动物和水果。看到我走过来,他立刻合上书,准备站起来走。
“你坐着吧。”我说,在他旁边坐下,“在看什么书?”
他把书递给我看,是一本《小蝌蚪找妈妈》。书的封面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不知道是周扬给他买的还是从周海那里带来的。
“这本书好看吗?”我问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过几遍了?”
他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张开着。
五遍。这本薄薄的绘本,他看了五遍。也许不止,他只是习惯用五根手指来表示“很多”。我翻开书,里面每一页他都用蜡笔涂过色,涂得很认真,没有涂出线外。在最后一页,小蝌蚪找到了妈妈的那一页,他在青蛙妈妈身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小太阳。
“为什么画太阳?”我问。
他想了一下,说:“找到妈妈了,就是晴天。”
我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“小远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你想你妈妈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他把书从我手里拿回去,抱在怀里,缩到沙发的另一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没有哭,但他在发抖。那种抖不是冷的,是一种小孩子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本能反应。
我忽然意识到,他可能从来没见过他的亲生母亲。那个女人生下他就走了,甚至可能连一眼都没看过他。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五年,不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,不知道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,不知道被妈妈抱着是什么感觉。
而我,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伸出了手。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也许是摸摸他的头,也许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但我的手还没碰到他,他就缩了一下。
不是躲闪,是害怕。
不是害怕我,是害怕所有大人的手。他不知道那只手伸过来是要打他还是要推他,所以他先缩了。
我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晚安,小远。”我说。
他从膝盖里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轻声说了句:“晚安。”
## 第四章
等待鉴定结果的那五天,像五年一样长。
每天早上出门前,我都会在日历上划掉一天。糖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开始划日历,但她觉得好玩,每天都抢着帮我划,还问我能不能用彩色笔画小星星。我说可以,她就在每一个划掉的日子旁边画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。
第四天的晚上,周扬回来得比平时早。他没去应酬,也没加班,五点半就到家了。我正带着糖糖和周远在客厅看动画片,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糖糖第一个冲过去,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爸爸回来啦!”糖糖仰着脸笑,露出两排小小的乳牙。
周扬弯腰把她抱起来,亲了一口。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目光复杂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我没回应,转头继续看电视。
他把糖糖放下来,走到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坐在餐桌边喝了起来。我听到他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声音,啪嗒一下,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以宁。”他叫我。
我走进厨房,靠在门框上。
“鉴定结果后天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过结果出来之后怎么办吗?”他喝了一口啤酒,“如果证实了小远是我的,你要怎么做?”
我看着他。他坐在餐桌旁,手里攥着啤酒罐,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。这个男人三十四岁,身材保持得不错,头发浓密,五官端正,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。但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里,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麻木。
“如果是你的,”我说,“我们离婚。”
啤酒罐在他手里顿了一下。
“离婚?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,“因为这件事离婚?”
“周扬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出轨,有私生子,瞒了我五年。你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离婚?”
“可我不想离婚。”他放下啤酒罐,站起来,“以宁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,我恨不得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但我没办法,孩子已经生下来了,我不能不管他。我想过告诉你,但我怕你离开我。我怕失去你,失去糖糖,失去这个家。”
“你怕失去这个家,所以你选择了骗我五年。”我笑了,笑得很苦,“周扬,你有没有想过,你骗我越久,我知道真相之后就越不可能原谅你?”
“所以你是一定要离婚?”
“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。离婚不是小事,牵扯到房子、车子、存款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糖糖的抚养权。我要离婚,但我要体面地离,不能仓促。
“如果我说,我愿意把小远送走呢?”周扬忽然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送走?送到哪去?”
“送到我老家,让我妈带。”周扬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样你就不用面对他了。他还是以周海的名义养着,不占用咱们家的资源。你就当他从来没出现过,我们还跟以前一样。”
跟以前一样。
跟以前一样,是指继续瞒着我,让我在谎言里过日子吗?是指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打包寄送的包裹,寄来寄去吗?是指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当我的好妻子、好妈妈,假装不知道我的丈夫曾经背叛过我吗?
“周扬,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在跟我说,把你的亲儿子送走,好让我开心。你用你儿子的去留来跟我谈条件。他才五岁,你打算把他送到一个他根本不熟悉的地方,交给两个老人,然后你继续在这里当你的好爸爸?你对他公平吗?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周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我说养他你不同意,我说送走你也不满意。你到底要我怎么着?”
“我要你负责!”
这句话是从我胸腔里炸出来的,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客厅里传来糖糖的声音,带着哭腔喊妈妈。周远好像也说了什么,但我没听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周扬,你听好了。”我压低了声音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这个孩子是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,不管你是怎么把他带出来的,他已经是你的儿子了。你作为一个父亲,有责任养他、教他、对他负责。这份责任不是你想推就能推掉的。你不可以把他说送走就送走,说不管就不管。他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麻烦。”
“那你是同意他留在我们家?”
“我没有同意,也没有不同意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你不能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。至于我跟你的关系,那是另一回事。你不要把孩子当成筹码,不要用他来绑架我,也不要用他来威胁我。这是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去面对。”
周扬沉默了。
我转身走出厨房,回到客厅。糖糖站在沙发旁边,眼睛红红的,小嘴瘪着,马上就要哭了。我蹲下来抱住她,轻声哄着,说妈妈和爸爸在说事情,不是在吵架,没事的。
糖糖搂着我的脖子,抽噎着说:“妈妈,我不要你们吵架。”
周远站在沙发后面,隔着靠背看着我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害怕的表情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这个年纪的人都不会有的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,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才有的。
五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平静地接受一切。因为他知道,他哭也好,闹也好,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。
星期三上午,鉴定中心通知我结果出来了。
我请了半天假,一个人去取的。周扬说要一起去,我没让。我需要先看到结果,一个人消化掉,再决定怎么告诉他。周扬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,最后说好。
鉴定中心的接待室很安静,白色的墙壁,蓝色的窗帘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工作人员把密封好的报告递给我,说了一句很官方的话:“根据DNA分析结果,支持周扬与周远存在亲生血缘关系。”
我没拆开信封,直接拿着走出了大楼。
那天阳光很好,春天的风吹在脸上,温温软软的,带着路边花坛里新开的月季花的香气。我站在路边,把信封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风。
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从周海打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但真正看到那张纸的时候,还是会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。那种感觉不是震惊,是崩塌——你以为你站在坚实的地面上,其实你一直站在一块薄冰上,现在冰碎了,你掉进了冰冷的水里,四周全是黑暗,你拼命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,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,说糖糖今天在园里尿了裤子,让我送一条换洗的裤子过去。我挂了电话,站起来,去附近的母婴店买了一条小裙子,送到幼儿园。老师在门口接的,笑着说糖糖没事,就是喝水喝多了,一时没忍住。我说谢谢老师,麻烦您了。
从幼儿园出来,我坐在车里,拆开了信封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生物学父亲,周扬。生物学母亲,赵婉清。被鉴定人,周远。
我看了三遍,然后把报告塞回信封,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发动车子,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周扬已经在了。他今天也没上班,坐在客厅里等我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。他戒烟三年了,今天又抽了。
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。
他没拆,直接问:“是他的?”
“是你的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那个表情里有一种释然,像是终于不用再演戏了,不用再撒谎了,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。但同时也有一种恐惧,一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的人才有的恐惧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我说过了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离婚。”
“以宁……”
“别求我,周扬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不吃这一套。你跟别的女人上床的时候,你在那个女人怀孕的时候,你让你大哥替你养孩子的时候,你都没有求过我。现在你求我,是因为你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。你不想失去房子,不想失去女儿,不想失去一个体面的家庭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这些东西?你要是真的珍惜,你不会做那些事。”
周扬的嘴唇在发抖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微微耸动。他在哭。
我没过去安慰他。
我不恨他。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。我不恨周扬,我只是对他感到失望。那种失望不是一天形成的,是这五天里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。我看着他面对问题时的态度——逃避、推卸、讨价还价、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原谅。他没有一次站出来说,这是我的错,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。他一直在找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,让我好过一点,让所有人都好过一点,唯独没有人让周远好过。
那个五岁的孩子,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,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生下来,愿不愿意被寄养在大伯家,愿不愿意在五岁的时候被塞进一个陌生的家庭。他的人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像一件行李,被人托运来托运去。
“周扬,”我站起来,“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,你把离婚协议拟好。财产的分割我不跟你争,房子可以卖掉,钱对半分。糖糖的抚养权我要,你可以定期探望。至于周远,你自己决定怎么安排。我不干涉你抚养他,但我不会以养母的身份参与。”
“你不能带走糖糖。”周扬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能。”我说,“法院会判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三岁,因为她一直是我在带,因为你的婚内出轨行为证明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婚姻伴侣。”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,“周扬,我不想跟你打官司,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你体面地放手,让我带着糖糖走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否则,我会把赵婉清的事情也拿到法庭上说。你以为我查不到她吗?我只要花点时间,我能找到她。”
周扬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告诉你我的底线。”我说,“糖糖我不会让给你,其他的都可以商量。”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卧室的门开了,糖糖光着脚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小兔子玩偶。她看到我和周扬面对面坐着,跑到我们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。
“爸爸妈妈,你们在干嘛?”她歪着脑袋问。
周扬把她抱起来,紧紧搂在怀里,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。糖糖被搂得不舒服,扭来扭去,说爸爸你弄疼我了。周扬松了松,但还是没放开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我的女儿,我的丈夫,即将变成前夫的男人。我们曾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,从今以后,这个家庭将不复存在。
晚上,周远从幼儿园回来。周扬把他从车上接下来的时候,他手里拿着一幅画,是在幼儿园画的。画上是四个人,两个大人两个小孩。大人手拉手,小孩站在中间。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我的家”。
周扬看到那幅画的时候,站在玄关愣了很久。
周远蹲下来换鞋,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,怕弄皱了。糖糖跑过来要看,他犹豫了一下,把画递给她。糖糖看着画上的四个人,数了数,说:“这个是爸爸,这个是妈妈,这个是我,这个是谁呀?”
周远没说话。
“这个小哥哥是你吗?”糖糖指着画上那个比自己高一点的简笔画小人。
周远点了点头。
糖糖开心地把画举起来,跑到我面前给我看:“妈妈你看!小远哥哥画了我们一家人!”
我接过那幅画,看着上面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两个大人被画得很高,手拉手,笑得很开心。两个小孩站在前面,女孩穿着裙子,男孩穿着裤子,也手拉手。画的颜色很鲜艳,用了好多支蜡笔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涂得满满的。
我看了很久。
“小远,画得真好看。”我把画还给他。
他接过画,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他来到我们家之后,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那幅画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画了一幅“我的家”,画上有四个人。他不知道这个“家”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,他不知道画上那个“妈妈”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妈妈,他不知道这个“家”很快就要散了。
他要再一次被送走吗?周扬说可以把他送到老家让公婆带。老家在乡下,公公婆婆身体都不太好,婆婆有高血压,公公的腰也不好。两个老人照顾自己都勉强,怎么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?而且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没有爸爸妈妈,没有糖糖,没有城市的幼儿园和游乐场。
我又想起周扬说的另一句话——“就当从来没出现过”。这句话让我觉得恐惧。一个父亲,可以说出“就当这个孩子从来没出现过”。他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从自己的生命里抹去,就像删除一个文档一样轻松。
如果周扬能这样对待周远,以后他会不会也这样对待糖糖?会不会有一天,当糖糖妨碍了他的新生活,他也会说出“就当没这个孩子”?
我不能把我的女儿留给这样的人。
凌晨三点,我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手机,开始搜索离婚律师的信息。
## 第五章
离婚的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顺利。
周扬不同意。
不是不同意离婚,是不同意糖糖的抚养权归我。他说他可以接受离婚,可以接受财产分割,甚至可以接受净身出户,但他不能接受失去女儿。他说糖糖是他的命,没有糖糖他活不下去。
我信他。他是真的爱糖糖。他从小就是个宠女儿狂魔,糖糖出生那天他哭得稀里哗啦,之后每次出差都要视频看女儿,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糖糖的照片。他爱糖糖是真的,但这跟他背叛我也是真的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渣男和好父亲,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。
但正因为我知道他爱糖糖,我才更不能把糖糖留给他。
“你可以来看她,每周一次,或者两次,我可以接受。”我在电话里跟他说,语气尽量平和,“但是抚养权必须是我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扬的声音很硬,“以宁,你换别的条件都可以,这件事没得商量。”
我挂了电话,揉了揉太阳穴。
律师我已经找好了,姓方,女的,四十多岁,专门打离婚官司的。我把情况跟她大致说了一下,她说这种案子不难,婚内出轨有私生子,证据确凿的情况下,女方争取到抚养权的概率很大。但她提醒我一个潜在的问题——如果周扬坚决不同意,并且证明自己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和抚养意愿,法院也有可能判共同抚养或者轮流抚养。
“所以我建议你先跟他协商。”方律师说,“能协商解决最好,上法庭对孩子的伤害更大。”
我知道。我也想过上法庭的后果——糖糖可能会被要求出庭作证,或者被心理专家评估。她才三岁,不该经历这些。
但我也知道,如果我在抚养权上让步,我这辈子都会后悔。
日子就这么胶着地过着。周扬睡客房,我和糖糖睡主卧。周远还是住在另一间客房,早出晚归上幼儿园。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,连糖糖都感觉到了,她最近变得特别粘人,动不动就要抱抱,晚上要讲很多遍故事才肯睡。
方律师说这种情况不宜拖太久,越拖对双方消耗越大,对孩子也不好。她建议我主动出击,把离婚协议拟好,直接摊牌。
周六的早上,周扬带着周远出门买了趟菜。他最近开始尝试自己带孩子,虽然笨手笨脚的,但至少在做。我趁他们出门的时候,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餐桌上。
协议写得很清楚:房子出售,款项对半分;车归我;存款两人协商分割;糖糖由我抚养,周扬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,每周探视一次;周远的抚养问题,不涉及温以宁。
他们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切菜。周扬把菜放到料理台上,看到了餐桌上的协议。他拿起来翻了两页,然后放下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以宁,你真的要这样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了,糖糖我不让。”
“周扬,”我放下菜刀,转身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们这样耗下去有意义吗?你不签字,我就不离。但不离,我们这个家也不是家了。糖糖每天看着我们冷战,你觉得这样对她好吗?”
周扬咬了咬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消下去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糖糖的抚养权可以给你,但我要随时能见她,不能限制次数。而且,每年暑假她必须跟我住一个月。”
“随时见不可能,我也有我的生活。但你可以每周来看她,次数不限,提前跟我说就行。暑假一个月可以。”
“成交。”
就这么简单?我愣了一下。他之前死活不松口,现在忽然就答应了?我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端倪。他避开我的目光,转身走了出去。
我觉得不对劲。
下午,我收到了方律师的微信,说她打听了一下,周扬最近也在找律师。她让我小心一点,说周扬可能在酝酿什么。
我没有等太久。
周日的晚上,糖糖睡着了之后,周扬敲了我的门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以宁,我也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走进来,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,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沓纸。我接过那沓纸,看到标题的时候,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那是一份抚养权评估报告。报告的最后结论是——鉴于母亲温以宁有焦虑症病史,且长期服用抗焦虑药物,建议三岁幼童的抚养权优先考虑父亲周扬。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焦虑症。我确实有焦虑症,那是生糖糖之后得的。产后抑郁引发了焦虑,我吃了大半年的药,后来停了。去年因为工作压力太大,又复发了,医生给我开了舍曲林,我一直在吃,但剂量很小,已经控制得很好了。
周扬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?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吃药,他是在我抽屉里翻到的?还是他早就知道,只是一直没说?
“你翻我东西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没翻你东西,你那次晕倒的时候,医生说的。”周扬的语气很平静,“以宁,我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。我只是想说,在糖糖抚养权的问题上,我不是没有筹码。我只是不想用而已。如果你非要跟我争,那我也只能用了。”
我看着那份报告,看着上面冷冰冰的专业术语,看着那个“建议优先考虑父亲”的结论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他早就在准备了。他表面上周旋着、犹豫着、妥协着,背地里已经找好了人,做好了评估。他跟我讨价还价,不是因为他想谈,而是因为他想让我觉得自己赢了,然后放松警惕,最后用一个更低的代价换走糖糖。
这个男人,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
“周扬,你赢了。”我把那份报告摔在桌上,“抚养权归你。但我也有条件——糖糖必须跟我住,你不能把她带走。你可以每周来看她,但你不能把她从我的生活里拿走。”
“以宁,你冷静点……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要当赢家是吧?好,我让你当。但你把糖糖从我这抢走,你试试看。我会天天去你单位闹,我会把你跟赵婉清的事情写成大字报贴在你银行门口。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?”
周扬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们不要这样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很低,“以宁,我们曾经相爱过。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光。糖糖是我们共同的孩子,我们都不希望她受到伤害。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案,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,眼泪还是流了下来。
我们曾经相爱过。
是啊,我们曾经相爱过。在大学附近的小饭馆里,他把我爱吃的菜都点了一遍,然后紧张兮兮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。在民政局门口,他抱着我转了三圈,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后悔嫁给他。在产房外面,他听到糖糖第一声啼哭的时候,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那些都不是假的。
但他的背叛也是真的,他的欺骗也是真的,他把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藏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五年的这件事,也是真的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五官端正,眼神温和,说话慢条斯理。但我再也没办法把“丈夫”“爱人”“一生一世”这些词跟他联系在一起了。他就是糖糖的父亲,仅此而已。
“你拟一份新的协议吧。”我说,“糖糖的抚养权归你,但我有同等的监护权。她必须跟我住到上小学,之后可以商量。你每个月给我抚养费,不用多,够她日常开销就行。我每周让你看两次,每次可以带出去半天。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,低于这个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周扬看着我,很久没说话。
“好。”他最后说。
那份协议,最终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签了。方律师在场,周扬的律师也在。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,像两个生意人在谈一笔不太愉快的买卖。糖糖和周远在客房里看动画片,隔着一道门,不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。
签完字的那一刻,我没有任何感觉。
不是解脱,不是难过,不是愤怒,不是释然。就是什么都没有。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,里面曾经装满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全部信任和期待,现在全没了,连渣都不剩。
方律师收拾好文件,看了我一眼,轻声说有事随时联系。我送她到门口,她握了握我的手,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。
周扬的律师也走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扬。
“以宁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?”
“明天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最后他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是一把钥匙。
“这是郊区的那个公寓的钥匙,我婚前买的,你应该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打算把它卖了,但现在的行情不好。你先住着吧,不用给租金,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再搬。”
我拿起那把钥匙。一把很普通的钥匙,银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门牌号。
“不用。”我把钥匙放回去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周扬没接,“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要卖,你不能一直住酒店。糖糖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。”
他说得对。卖掉现在住的房子需要时间,我不能带着糖糖居无定所。但我不想接受他的施舍。我们之间只剩下法律的关联了,我不想在任何事情上欠他的人情。
“我当租的。”我说,“我会付你租金。”
周扬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## 第六章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没有想象中的漫长拉锯,没有狗血的争吵,没有互相揭短的难堪。我们就像两个合作完成了一个项目的人,在项目结束之后平和地办理了交接手续。
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,问了几个例行问题,然后让签字。我签得很干脆,周扬也是。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,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:“恭喜二位恢复单身。”
我拿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走出民政局,外面阳光很好。周扬站在我旁边,也拿着一个同样的小本子。我们并肩站了几秒钟,谁都没说话。
“我送你去公寓?”他问。
“我自己开车。”
“那……糖糖什么时候能接?”
“周末吧,你提前一天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往停车场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我看他嘴巴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过身去,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。
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,最后拐了个弯,消失在街角。
结束了。
五年的婚姻,从今天起,正式画上句号。
我回到车上,没有立刻发动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攥着离婚证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有牵着手的情侣,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。他们都活得热气腾腾的,只有我,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。
手机响了,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手续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恭喜你,新的开始。”
新的开始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新的开始。我只是从一个困住我的笼子里走了出来,但前面是什么样的路,我完全看不清。
公寓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,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周扬说他婚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,后来结婚了就一直空着。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,也不想去追究了。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,我不会在这里住太久。
搬家花了三天时间。衣服、玩具、锅碗瓢盆,杂七杂八的东西装了十几个纸箱。糖糖不知道我们在搬家,她只知道要换一个新房子住,觉得很新奇,满屋子跑来跑去,跟每个纸箱打招呼。
周远也跟着来了。他帮周扬搬东西,小小的一个人,抱着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纸箱,一步一步慢慢走,脸憋得通红。周扬让他别搬了,他不听,还是来来回回地搬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个孩子,不过是想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找到一点存在感。他想帮忙,想被需要,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麻烦。可他才五岁,不该有这种念头。
新家安顿好的那天晚上,我做了顿饭,请周扬和周远一起吃。算是散伙饭,虽然我没说出来。
餐桌是折叠的,铺了一块格子桌布,是从旧家带过来的。糖糖坐在儿童餐椅上,周远坐在她旁边,周扬坐在对面,我坐在这边。四个人,一个曾经的家庭,在这个陌生的餐厅里吃了最后一顿饭。
菜很简单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。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炒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排骨汤。糖糖吃得满嘴油,周远安静地吃饭,周扬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每一口。
吃完饭,周扬洗碗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笨拙地刷锅、冲碗、把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。他在家里从来不做这些事的,以前都是我做的。现在他一个人带着周远,不知道能不能搞定这些生活琐事。
“周扬。”我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
“周远上幼儿园的事,你联系好了吗?”
“嗯,附近有一家,下周一去。”
“他的户口呢?”
“还在周海名下,我打算最近去办变更。”
“那你爸妈那边,你跟他们说了吗?”
周扬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靠在料理台上,双手环胸。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说了。”他说,“我妈哭了很久,我爸没说话。他们说要来看看小远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他是他们的孙子。”
周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以宁,对不起。”
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每一次说,语气都不一样。最开始是慌张的、心虚的,后来是求饶的、讨好的,再后来是认命的、疲惫的。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,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难堪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反省。也许他是,也许他只是觉得把事情搞砸了,不知道该怎么收场。我不是他心里的蛔虫,我没办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“周扬,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了。”我说,“你已经伤害了我,对不起改变不了什么。我只希望你以后能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——糖糖和周远,都是你的孩子。做一个好父亲,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客厅,抱起糖糖,亲了又亲,直到糖糖嫌他胡子扎人,推开他的脸。他又蹲下来,看着周远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小远,跟爸爸回家。”
周远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周扬身边,牵起他的手。他们走到门口,周扬换了鞋,周远也换了鞋。糖糖站在门口,朝他们挥手。
“爸爸再见!小远哥哥再见!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,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糖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,仰着脸问我爸爸和小远哥哥去哪里了。我说他们回家了。她说那不是我们家吗?我说那是爸爸和小远哥哥的家,这里是我们的家。
她想了想,好像没太明白,但也没再问了。她拉着我去客厅讲故事,我就给她讲了,讲了好几个,讲到她困了,靠在我怀里睡着了。
我抱着她,坐在那张折叠餐桌旁边,看着桌上吃剩的饭菜,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,看着厨房里还滴着水的水龙头。
五年的婚姻,就这样结束了。
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狗血淋漓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,你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有点苦,但也不是不能喝。
我把糖糖放到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,关了灯。我走到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这个小区很旧,路灯昏黄,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聊天。远处是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远处的潮水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我有一份工作,收入不高但稳定,足够养活我和糖糖。我有个住的地方,虽然是暂时借住的。我有女儿,有父母,有朋友。我不至于活不下去。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。
不是因为失去了周扬。失去一个背叛自己的男人,不值得难过。
我是失去了一个我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家。那个家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,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,每一顿饭都是我做的,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。现在那个家没有了,我的痕迹被抹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房子,陌生的墙壁,陌生的气味。
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周扬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。糖糖睡了吧?”
“睡了。”
“明天我去接她,带她去游乐场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,看不到几颗星星,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还顽强地闪着光。我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收回目光。
## 第七章
离婚后第一周,日子过得兵荒马乱。
每天早上的流程都一样:六点起床,做早饭,叫糖糖起床,给她穿衣服、梳头、喂饭,七点半出门送她去幼儿园,然后我自己去上班。下午五点半接她,回家做饭、洗澡、讲故事、哄睡。等她睡着了,我再洗衣服、收拾房间、准备第二天的便当。
累,但充实。
以前有周扬在,虽然他不怎么帮忙,但至少心理上觉得有人分担。现在一个人了,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,反而没那么焦虑了。因为你知道没人能依靠,所以也就不指望了。
糖糖比我想象的适应得快。她喜欢新家,喜欢楼下的小花园,喜欢隔壁邻居家养的那只橘猫。她偶尔会问爸爸什么时候来,我跟她说周末,她就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。数完了,她说妈妈你帮我数快一点好不好,我想快点到周末。我说好,我帮你数快一点。
周扬每周六和周日下午来接糖糖,每次带出去半天,有时候去游乐场,有时候去商场买衣服,有时候就在他那边待着。糖糖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的,手里拿着新的玩具或零食,叽叽喳喳地跟我讲跟爸爸玩了什么。
有一次周扬送糖糖回来的时候,周远也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小发卡,递给糖糖。糖糖接过来,开心地别在头上,跑去照镜子了。
“她上次说想要,我就买了。”周远小声说。
我心里一软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记住了另一个孩子随口说的一句话,自己去买了礼物送给她。这份心意,比很多大人都贵重。
“谢谢你,小远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脸红了,低下头,转身跑回周扬身边。
周扬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我问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觉得你瘦了。我说没瘦,可能是头发长了显得脸小。他哦了一声,带着周远走了。
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日子一天天过,很快就过去了大半个月。方律师打来电话说房子找到了买家,让我去签个字。我请了半天假,去了中介公司。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妇,女的怀了孕,肚子圆滚滚的,靠在男的身上,笑得一脸幸福。他们签合同的时候一直在看对方,眼里全是光。
我签完字出来,站在路边,看着那对夫妇搀扶着走远的背影。那个女人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冲我笑了笑。我也笑了笑,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来,那栋她即将搬进去的房子,曾经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婚家庭开始的地方。
房子卖了,钱打到了我和周扬的卡上。我分到了七十多万,加上存款,手头有将近一百万。这笔钱在城里不算多,但足够我和糖糖过一段安稳的日子。
我开始看房子,想在幼儿园附近买一套小一点的。中介带我看了一套又一套,都不太满意。不是采光不好就是户型太差,要么就是价格太高。直到有一天,中介带我看了一套一楼的房子,带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。
糖糖一看到那个院子就喜欢上了,蹲在枇杷树下捡落在地上的叶子,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堆成一个小山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好看极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枇杷树。树干不粗,但枝叶很茂盛,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。树下有一把旧藤椅,椅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我想象着夏天的傍晚,我坐在这把藤椅上,看糖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晚风吹过来,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就这套吧。”我跟中介说。
房子不大,六十多平米,两室一厅,带一个十几平的小院子。房龄老了点,但装修还算新,前房主是个老太太,收拾得很干净。唯一的缺点是一楼,采光不太好,但糖糖喜欢院子,这点可以盖过所有的缺点。
办完过户手续的那天,我带着糖糖第一次正式住进了新家。糖糖在院子里跑了三圈,然后跑到枇杷树下,仰着脸问我这棵树会不会结果子。我说会,明年夏天就能吃到了。她开心得不得了,说她要把最大的那个枇杷留给妈妈。
我把从公寓搬来的纸箱一个一个拆开,把东西归置好。衣服挂进衣柜,锅碗瓢盆摆进厨房,糖糖的绘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。等我收拾完,天已经黑了。
我站在新家的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。墙是米白色的,地板是浅木色的,窗帘是我新买的淡蓝色,上面印着小云朵。糖糖的房间朝南,墙上贴满了她画的画。我的房间朝北,但窗户很大,能看到楼下小区花园的全貌。
这不是豪宅,不是宫殿,但这完完全全属于我。没有人会突然带一个孩子回来打破它的平静,没有人会在背后瞒着我做任何决定,没有人会让我的信任碎得满地都是。
这是我的家,我一个人的家。
哦不,是我和糖糖的家。
离婚后一个月,我回了趟娘家。
我妈在电话里知道离婚的消息时哭了很久,说我当初嫁那么远,现在出了事也帮不上忙。我说妈你别哭了,离了就离了,不是什么大事。我妈说怎么能不是大事,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过。我说我过得挺好的,你放心。
回到家,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。他看到我,放下水管,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我妈从屋里出来,眼睛还是红的,拉着我的手往里走,问我吃了没有,瘦了没有,糖糖呢。
糖糖在车上睡着了,我没叫醒她。我妈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,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你,眼睛像,嘴巴也像。我说妈,她像她爸。我妈瞪了我一眼,没接话。
吃饭的时候,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我离婚的原因。我没说周扬出轨的事,只说性格不合,过不到一块儿去了。我妈叹了口气,说现在的年轻人啊,说离就离,不像他们那辈子,再难也要熬下去。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熬什么熬,过不下去就离,憋屈一辈子有什么意思。
我妈白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我在家住了一晚,第二天带着糖糖去了趟外婆家。外婆八十多了,耳朵不好使,我趴在她耳朵边上说我来了,她才听清。她拉着糖糖的手,看了又看,说这个娃娃长得真水灵,像你小时候。我说外婆,她比我还好看。外婆笑了,露出光光的牙床。
从老家回来的路上,糖糖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。车开在高速上,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,不知道是谁唱的,旋律很慢,歌词听不太清。
我忽然想哭,但没有哭出来。
离婚后的第三十九天,我在超市遇到了赵婉清。
不,那不是偶遇。是她来找我的。
那天下午我下班去接糖糖,然后顺路去超市买菜。糖糖坐在购物车里,我推着她走过生鲜区的时候,一个女人拦住了我。
她三十出头的样子,个子不高,微胖,烫了卷发,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。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,但很耐看,笑起来有酒窝。她手里拿着一个购物篮,里面放了几盒酸奶和一把青菜。
“你是温以宁吧?”她问。
我警惕地看着她。“你是?”
“赵婉清。”她笑了一下,酒窝很深,“周扬以前的同事。”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赵婉清。周远的亲生母亲。那个怀了周扬的孩子、生下孩子就跑了的女人。她现在站在我面前,笑眯眯地看着我,好像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超市偶遇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谁?”我问。
“我在网上看到的。”她说,语气很轻松,“你工作单位的官网有你的照片,我认出来的。”
她是刻意的。她不是偶遇我,她是查到了我的信息,专门来找我的。
我想推着购物车离开,但她伸手拦住了购物车的把手。
“你别走,我不会害你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跟你聊聊。我知道你跟周扬离婚了,也知道孩子的事。有些事,周扬没跟你说全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。”
糖糖坐在购物车里,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。我不想在糖糖面前跟这个女人说话,也不想在超市这种地方跟她有任何纠葛。但我又想知道她口中的“真相”是什么。周扬没跟我说全的事——还有什么是没说到位的?五年的婚姻已经碎成了渣,还能碎得更彻底一点吗?
“对面有个咖啡馆。”我说,“我把孩子送回去,再过来找你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,“这上面有我的电话。你方便的时候打给我,我们约个时间。我不会耽误你太久,半小时就够了。”
我接过名片。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欣然花店,店主”。
花店店主。她离开银行之后开了一家花店。我不知道该觉得讽刺还是该觉得好笑。一个曾经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,现在在卖花。玫瑰、百合、满天星,每一朵花都代表美好的事物,而她的过去却一点都不美好。
我收起名片,推着购物车走了。
糖糖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过来问我那个阿姨是谁。我说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,不太熟。糖糖哦了一声,伸手去够货架上的小熊饼干,够不着,急得直哼哼。我帮她拿了一包,她立刻高兴了,抱着饼干盒不撒手。
我没有打那个电话。
我把名片放在抽屉里,压在一本笔记本下面,然后就忘了。但赵婉清没忘。三天后,她直接找到了我的单位。
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报表,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。我下楼,看到赵婉清站在大厅里,怀里抱着一束花,粉色的康乃馨,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,系了一条淡紫色的丝带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花递给我。
我没接。“你怎么找到我单位的?”
“上次在你单位官网看到的地址,就在这儿。”她笑了笑,把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,“你放心,我不是来闹事的。我就是想跟你聊聊,你不接我电话,不回我信息,我只能来找你了。”
她什么时候给我发过信息?我翻开手机,在拦截短信里找到了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,都是她发的——“你好温以宁,我是赵婉清,方便的话请你给我回个电话。”“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跟你聊聊。”“关于周远的事情,有些细节你可能不知道。”
我确实没看到。手机自动拦截了陌生号码的短信,我平时也不去翻拦截记录。
“你有什么事,就在这里说吧。”我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来人往,“但我只有十分钟。”
赵婉清点点头,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下来。我犹豫了一下,坐在了她对面。
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。
“我跟周扬在一起的时候,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。”
我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。她看起来很真诚,眼神坦荡,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不知道他结婚了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他单身,在银行工作,一个人住。我在他的朋友圈和社交账号上从来没看到过他老婆的照片,他办公室里也没有结婚照。他说他不喜欢拍照,我就信了。”
“那他跟你在一起多久你才发现他结婚了?”
“三个多月。”赵婉清低下头,手指绞着包包的带子,“有一天他洗澡的时候,手机响了,我瞄了一眼,看到一条微信,备注是‘老婆’,问他把户口本放哪了。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。他出来之后我问他,他才承认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跟他分了。”赵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怀孕的时候我们已经分了。我本来想打掉的,但医生说我的体质不适合做手术,容易大出血。我把孩子生下来之后,周扬来找我,说他愿意负责,说他会跟老婆离婚娶我。”
我冷笑了一声。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赵婉清看着我,“我信了。我等了他三个月,他没离。我问他,他总是说再等等。后来我知道他老婆怀孕了,我就明白了。他根本不会离,他只是在拖。我不想再等了,就辞职走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孩子留给他?”
赵婉清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我没有能力养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房子,没有存款,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。我爸妈在农村,身体不好,帮不了我。我带着一个孩子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周扬至少有钱,有房子,有工作。他大哥愿意养,至少孩子不会吃苦。”
“你觉得他没有吃苦?”我忍不住反问,“你知不知道周海因为他老婆离了婚?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五年来叫别人爸爸?你知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?你觉得这不算吃苦?”
赵婉清的眼眶红了。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按在眼睛上。
“我知道,我对不起那个孩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但我没办法。我那时候才二十六岁,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一个人可以帮我。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我怎么养他?”
我看着她哭,心里没有同情,但也没有愤怒。我只是觉得很累。所有卷入这件事的人,都在说自己没办法。周扬说他没办法,周海说他没办法,赵婉清说她没办法。每个人都有苦衷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唯一的选择。可那个孩子呢?那个被所有人当作“没办法”的结果生下来、养大、推来推去的孩子,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。
“你来找我,到底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赵婉清擦干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见孩子。”她说,“我想见周远。”
我看着她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他是我的孩子,我生的。五年了,我没有一天不想他。”赵婉清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我一直不敢来找他。我知道我当初抛弃了他,我没有脸见他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,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他,梦到他长高了,长胖了,学会走路了,学会说话了。我在梦里给他做饭、洗衣服、送他上幼儿园,醒来发现都是假的,那种感觉你懂吗?”
我懂。我也是一个母亲。我懂那种把孩子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的痛,懂那种想见却不能见的煎熬。但我不认同她。她不是不能见,她是不敢见。她选择逃避,选择把自己的愧疚包裹成“没办法”,然后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。五年了,她活得挺好——开了一家花店,卷了头发,穿着漂亮的碎花裙,买了酸奶和青菜。而她的儿子,在一个没有母亲的环境里长大,连一句“妈妈”都不知道该对谁喊。
“我不能替周扬做主。”我说,“你要见孩子,你应该去找他。”
“我找过了。”赵婉清说,“他不让我见。他说我既然当初不要了,现在就不要来打扰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的孩子已经五岁了,他有了自己的生活,有了自己的家庭。你突然出现,只会让他混乱。如果你真的为他好,就别来找他。”
“我不是要他跟我走。”赵婉清也站了起来,声音急切,“我就是想看看他,远远地看一眼就行。我不会打扰他的生活,我不会让他叫我妈妈。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,看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他过得不好。”我说,“你觉得他过得好吗?一个被亲生父亲藏了五年、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孩子,你觉得他能过得好吗?他现在跟着周扬,周扬尽力在弥补,但一个单亲爸爸带着一个心理创伤的孩子,你觉得能好到哪去?”
赵婉清捂着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。
我拿起茶几上那束康乃馨,塞回她手里。
“花你拿回去吧。我不会帮你见周远。你觉得亏欠他,那是你的事。你应该自己去面对,而不是把我牵扯进来。我跟你们之间的事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赵婉清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我没有回头。
回到工位的时候,旁边的同事问我谁来了。我说一个不认识的人,走错了。同事没再问。
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,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赵婉清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——她哭的样子,她说话的样子,她说到周远时那种痛苦又渴望的眼神。
她说她没有一天不想那个孩子。
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。也许她是真的想,也许她只是愧疚。五年了,她从来没有找过周远,现在忽然跳出来说想见,是真的想见,还是因为她听说了周扬离婚的事情,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?
我觉得我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## 第八章
离婚后的第四十九天,糖糖发烧了。
晚上十点多,我给她洗澡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。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二。我赶紧给她吃了退烧药,贴了退热贴,抱着她坐在沙发上。糖糖蔫蔫的,靠在我怀里,小脸烧得红扑扑的,眼睛半睁半闭,偶尔哼哼两声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周扬打了电话。
他接了,声音很清醒,像是在工作。“糖糖发烧了,三十九度二,吃了退烧药,但还是烫。我不知道要不要去医院。”我说。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我开门,周扬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显然是刚睡着被叫醒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退烧药和退热贴。
“我看了下,她精神状态还可以,应该不用去医院,先观察一下。”他说着走进来,直接去了糖糖的房间。
糖糖躺在床上,看到爸爸来了,迷迷糊糊地笑了,伸出手要抱抱。周扬把她抱起来,搂在怀里,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。
“还是烫。”他皱眉,“物理降温吧,拿条毛巾来。”
我拿来毛巾和温水,周扬把糖糖放在床上,开始给她擦身体。他的手很轻,怕弄疼她,一边擦一边跟她说话,语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背叛过婚姻的人。糖糖安静地躺着,偶尔喊一声爸爸,声音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擦完身体,糖糖又睡着了。周扬把被子给她盖好,走出来,关上了门。
“她这两天有没有着凉?”他问。
“没有,我觉得可能是幼儿园传染的,最近班里好几个小朋友生病了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。他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我给他倒了一杯水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最近瘦了很多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吧,吃得不多。”
“还是要多吃点,不然身体扛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周扬,”我开口,“赵婉清来找我了。”
周扬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找你的?”
“前几天,先是在超市遇到,后来找到了我单位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了你们的事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她说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你结婚了,后来知道了就分手了。她说她本来想打掉孩子,但医生不让。她说她等你离婚等了三个月没等到,就辞职走了。她还说她想见周远。”
周扬的脸色很难看。他低着头,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她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我问。
“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周扬的声音很沉,“她不知道我结婚了是真的,她分手了也是真的。但其他的——她不是等了我三个月没等到才走的。她走之前,我跟她吵了一架,她说她想要钱,我跟她没谈拢,她就走了。”
“要钱?要什么钱?”
“她要我给她五十万,作为补偿。她说她替我生了孩子,不能白生。”周扬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没给她那么多,给了她十万。她拿了钱就走了。”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所以她是拿钱走人的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那她现在回来干什么?”
周扬冷笑了一声。“她听说我离婚了,也许觉得能从我这儿再捞一笔。或者她就是想看孩子,谁知道呢。”
我靠在沙发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赵婉清说的和周扬说的,到底谁是真的?也许两个人都不完全是真话,也许两个人都在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说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赵婉清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,她拿到了钱,她不是两手空空离开的。
“周扬,你想让她见周远吗?”我问。
“不想。”他的回答很干脆,“她已经不是孩子的母亲了,她没资格。”
“从法律上讲,她还是。你们没有办理过任何放弃抚养权的手续,她随时可以起诉要回孩子。”
周扬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她不会的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想争,五年前就争了。她现在回来,不是为了孩子,是为了别的。”
“你不怕她找上门来?”
周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,但我不会让她见小远的。那个孩子已经够可怜了,我不想让他再多一个不负责任的妈。”
不负责任的妈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他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爸?也许他想到了,也许没有。
“这事你决定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我跟你们的事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周扬也站起来。他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“周扬,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“以宁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他走到糖糖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糖糖睡得正香,小嘴微张,额头上贴着退热贴,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小天使。周扬看了十几秒,轻轻关上门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,又停下来。
“以宁,谢谢你。”他没回头,“谢谢你没有在糖糖面前说我太多坏话。她每次见到我还是很开心,这让我好受了很多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糖糖的烧第二天早上退了,又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给她煮了白粥,她嫌没味道,非要在粥里加白糖。我加了一勺,她尝了一口,又让再加一勺。我说加太多糖对牙齿不好,她不依,瘪着嘴要哭。我妥协了,又加了一勺,她这才满意,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半。
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,她忽然问我:“妈妈,爸爸昨天晚上是不是来了?”
“嗯,来了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呀?”
“来看你呀,你生病了,爸爸担心你。”
糖糖想了想,说:“那爸爸今天晚上还来吗?”
“爸爸有自己的事情,不能每天晚上都来。但他周末会来接你的,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糖糖低着头,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,“妈妈,我想爸爸和小远哥哥。”
我把她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脸。“周末就能见到了,再等几天就好了。”
她哦了一声,把脸埋在我脖子里。
那段时间,我的生活渐渐形成了新的节奏。
每天早起做饭送孩子,下班接孩子做饭哄睡,周末带糖糖去公园或者商场,偶尔约朋友吃个饭。日子平淡如水,但平静得让人心安。我不用再担心周扬什么时候回来、他是不是又在撒谎、他手机里那些奇怪的备注到底是谁。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终于消失了,我的脚踩在了实地上,虽然地面不算平坦,但至少是实的。
方律师偶尔会发消息问我近况,知道我买了房子之后说恭喜,说这是新的开始。我说是的,新的开始。
八月底的一天,幼儿园开学前一周,周扬来接糖糖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“周远要上小学了,我在给他找学校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附近哪所小学比较好?”
我想了想,给他推荐了两所,一所公立一所私立,都是口碑不错的。他拿出手机记下来,说回去查查。
“他上小学,你爸妈不过来帮忙?”我问。
“我妈说等开学了再来。”周扬苦笑了一下,“你也知道,我妈身体不好,来了也帮不上太多忙。我自己带吧,大不了请个保姆。”
“周远那孩子……他心理上怎么样?”我问得很小心。
周扬的表情暗了暗。“不太好。”他说,“他晚上经常做噩梦,会喊妈妈,有时候会哭醒。我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,医生说他有分离焦虑,还有轻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需要长期干预。”
分离焦虑。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被贴上了这些标签。
“医生说他从出生起就缺乏稳定的依恋关系。”周扬说,“他先是被母亲抛弃,然后养母又离开了他,大伯后来也不怎么管他。他一直没有建立起对人的信任,所以他不太敢跟人亲近,也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情感。医生说这需要很长时间来修复,也许一辈子都修复不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陪着他。”周扬说,“尽量做一个好爸爸。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,但我现在在努力。”
我相信他是真的在努力。我看得出来,这一个月他变了很多。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孩子的事,现在会了。他以前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,现在也学会了。虽然他依然不是一个好的伴侣,但他至少在学习做一个好的父亲。
“那赵婉清的事呢?她后来又找你了没有?”我问。
周扬摇了摇头。“没有,电话也不接了。大概是死心了吧。”
我不知道赵婉清是不是真的死心了。但我希望她死心了。不是为了周扬,是为了周远。那个孩子刚刚开始适应新的生活,如果亲生母亲突然出现,他会更加混乱。他的世界已经有太多不确定性了,他需要的是稳定,而不是更多的变数。
## 第九章
九月初,小学开学了。
周扬发了几张周远背书包上学的照片过来,照片里的周远穿着新校服,蓝色的polo衫配卡其色短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。他站在校门口,手举得高高的,朝镜头比了个V。他笑得很灿烂,阳光落在他脸上,亮晶晶的。
“他今天很开心,说学校很大,比幼儿园好玩多了。”周扬的文字后面加了一个笑脸。
我回了一个大拇指,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糖糖在旁边搭积木,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,最高处插了一面用纸折的小红旗。她喊我看,我过去假装认真地欣赏了一番,夸她搭得很好看。她得意地笑了,说这座城堡是给妈妈住的,里面有好多好多房间,每个房间都放满了花。
“那糖糖住哪个房间呀?”我问。
“我住妈妈旁边的房间,这样妈妈晚上害怕了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笑了,眼眶有点热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紧不慢,像一条小河,流过山石,流过草地,绕过障碍,不急不躁地往前淌。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那份收养协议我签了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我还住在那个大房子里,跟周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,假装不知道周远的真实身份,每天扮演一个贤妻良母。也许我晚上会失眠,白天会焦虑,看着周远的脸就会想起赵婉清,想起周扬的背叛,想起所有让我痛苦的事情。也许我会变成一个怨妇,每天对周扬冷嘲热讽,对周远不冷不热,把糖糖夹在中间当人质。
那样的日子,想想都觉得窒息。
所以我不后悔离婚。哪怕独自带孩子很累,哪怕房子变小了,哪怕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,我也不后悔。至少我的心里是干净的,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纠结。我可以坦然地面对糖糖,告诉她爸爸妈妈分开了,但都很爱她。我也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,知道我没有委曲求全,没有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底线。
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我带着糖糖去公园野餐。
秋天的公园很美,银杏叶开始黄了,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草地上,像碎金子一样。糖糖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,我在垫子上铺开野餐布,摆上三明治、水果和果汁。微风不燥,阳光刚好,远处有人在放风筝,天上有好几只彩色的风筝在飘。
我给糖糖拍了几张照片,发给了周扬。他秒回了三个大笑的表情,说糖糖越来越像我了。我说不对,她越来越像你了,你看那个嘴巴,跟你一模一样。他又发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,说好吧,我承认她像我,但眼睛像你,又大又亮。
我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一边,看着糖糖在草地上打滚。
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平静该多好。
但平静总是短暂的。
那天晚上,糖糖睡着之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号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,温以宁吗?”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苍老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周扬的妈妈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有点抖,“以宁,妈知道你跟周扬离婚了,妈也知道是周扬对不起你。妈没脸给你打这个电话,但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“您说,什么事?”
“周海出事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开货车跑长途,昨天在高速上出了车祸,人现在在医院,昏迷不醒。医生说伤得很重,可能……可能醒不过来了。”
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。
“周海在哪个医院?”我问。
“省人民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以宁,妈不是让你来管这事,妈就是……妈不知道该找谁了。周扬一个人在医院守着,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。妈在老家过不去,你爸身体也不行。以宁,你能不能帮妈去看看周扬?妈怕他撑不住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,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了看熟睡的糖糖。这么晚了,不能带她去医院。我给邻居张姐打了个电话,张姐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,跟我关系不错,平时偶尔会帮我照看一下糖糖。我跟她说有急事要出去一趟,能不能麻烦她过来看着糖糖。张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五分钟后就过来了。
“你放心去吧,孩子交给我。”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拿了包和车钥匙,匆匆下了楼。
省人民医院离我家不近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一路上我脑子里乱哄哄的,周海的样子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。我其实只见过他一次,就是离婚前去接周远的那天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他看到周远的时候,蹲下来抱了抱他,抱了很久。周远在他怀里很安静,没有挣扎,也没有回抱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。
那天我没跟他说几句话。他把周远的行李递给我,说了句“拜托了”,就走了。他的背影很瘦,肩膀往下塌着,走路的姿势有点跛,像是有旧伤。后来周扬跟我说,他大哥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过,腰受过伤,一直没好利索。
周海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吃苦。小时候家里穷,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,他把机会让给了弟弟,自己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。二十多岁结了婚,娶了一个还算贤惠的女人,日子刚有点起色,弟弟求他帮忙养私生子,他答应了。然后老婆跑了,他成了单亲爸爸,一个人拉扯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,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,替他弟弟背锅,替一个不存在的父亲角色活着的五年。
现在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,昏迷不醒。
我到了医院,在ICU门口看到了周扬。
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弯着腰,双手撑着头,手指插在头发里。他穿的还是白天出门的那件衬衫,领口皱巴巴的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。椅子旁边放着几个空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,塑料袋敞着口,里面的东西已经凉了。
“周扬。”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抬起头,我看到他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,嘴唇干裂起皮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我说,“周海怎么样了?”
周扬摇了摇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医生说颅脑损伤很严重,还有几处骨折。昨天做了开颅手术,但现在还在昏迷。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,要看这四十八小时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以宁,我哥要是醒不过来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替我跑的那趟车。”周扬咬着嘴唇,“本来应该是我去的。我有一个客户要送一批货去外地,我找了几个司机都不愿意跑那条线,就托我哥帮忙。我哥当时刚换了工作,正在培训,但他还是答应了。他说培训可以请假,先帮我跑完这趟再说。结果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又咽了回去。我说不出“他会没事的”这种话,因为我不确定。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,那就是真的有可能醒不过来。我不能用虚假的希望来安慰周扬,那不公平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我问。
周扬摇了摇头。
我站起来,去了一楼的小卖部,买了一碗泡面、一瓶水和几个面包。回到ICU门口,我把泡面泡好,递给周扬。他接过去,捧着那碗面,热气扑在他脸上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吃吧。”我说,“你得撑着,你哥还要你照顾。”
周扬低头吃了几口面,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。他吃得很用力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,像是在用吃东西这件事来转移注意力,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,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ICU的门紧闭着,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家属止步”四个字。门的另一侧,周海躺在里面,身上插满了管子,呼吸机一起一伏,心电图一明一灭。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张床上,没有人陪着他。
“周远呢?”我问。
“在邻居家。”周扬放下筷子,“我让楼下的阿姨帮忙看着。小远还不知道,我没敢告诉他。”
“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?”
“等他大伯醒了再说。如果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如果他醒不过来,那就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找一个合适的方式,慢慢地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,那个帮他隐瞒了五年身份、替他父亲承受了五年苦难的男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我陪周扬在走廊里坐到凌晨两点。
期间ICU的护士出来过一次,说周海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,但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。周扬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但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以宁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周海这辈子,没享过一天福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小时候家里穷,他什么都让给我。他学习成绩比我好,但他说不想上了,把机会让给我。他赚钱供我读大学,自己连双好鞋都舍不得买。我结婚的时候,他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给了我,说是给弟弟的贺礼。后来我让他帮忙养小远,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他老婆因为这件事跟他离婚,他什么都没跟我说,自己扛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以宁,我欠他太多了。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走廊的灯光很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到他眼角有泪光在闪。那个曾经让我无比信任又无比失望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茫然无助,不知道该怎么弥补那些已经无法弥补的过错。
“你陪着他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先回去了,糖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。有事你打电话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。
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周扬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别太自责了。”我说,“周海出事不是你的错。他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里的水光映得很亮。我转过身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他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## 第十章
周海是在第四天醒过来的。
那天早上周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“他醒了。”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生圈,拼命地攥紧,用力地呼吸。
我也松了一口气。虽然我跟周海没什么交情,但我知道他对周扬、对周远意味着什么。如果他就这么走了,周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,而周远会永远失去那个替他扛了五年风雨的男人。
周海醒来后恢复得很慢。他颅脑损伤虽然控制住了,但右半边身体不太听使唤,说话也含混不清。医生说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,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,但至少命保住了。
周扬请了一个月的假,几乎住在医院里。他把周远托给了我——不是正式的委托,只是说这几天实在顾不过来,能不能帮忙接送一下周远上学。我答应了。不是因为我跟周扬还有什么,是因为周远。那个孩子需要稳定,他大伯出了事,他爸爸整日不在家,如果连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换来换去,他会更没安全感。
所以每天早上,我先送糖糖去幼儿园,再送周远去小学。两个学校方向相反,我每天要在城里绕一大圈。下午先接糖糖,再接周远,回家做饭。周扬晚上会来把周远接走,有时候来得晚,周远就睡在我这边。
周远在我家的时候,总是很安静。他写作业、看书、跟糖糖玩,不吵不闹,不添任何麻烦。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开心才这么安静,而是因为他不敢发出声音。他在周海家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的——缩在角落里,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尽量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。
有一天晚上,糖糖睡着之后,我发现周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城市的灯光太亮,天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看得很认真,好像能从那片漆黑里看出什么来。
“小远,怎么不睡觉?”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。
“我在看星星。”他说,“大伯说,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大伯没事,他醒了,你爸爸告诉你了对吧?”
周远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想看星星,万一哪天大伯真的变成了星星,我怕我不认识是哪一颗。”
我鼻子酸了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已经在做这样的准备了。他经历过太多次失去——失去母亲,失去养母,差点失去大伯。在他的世界里,所有人都可能突然消失,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,学会了辨认星星,学会了在离别到来之前先做好告别的准备。
“小远,你大伯不会变成星星的。”我把手放在他小小的肩膀上,“他会好起来的,你爸爸在照顾他,医生也在帮他。你只要好好上学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等你大伯出院了,你去看他,他会很高兴的。”
周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温阿姨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住在你家。”
我把他抱了起来。他瘦瘦小小的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靠在我肩膀上,双手环住我的脖子,抱得很紧。这是他在我家住了这么久以来,第一次主动拥抱我。
我抱着他走进客房,把他放在床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着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。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“晚安,小远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没有回应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周海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转到了康复科。
周扬的生活也跟着调整了。他白天上班,晚上去医院陪护,周末带着周远去看大伯。他瘦了很多,也沉默了很多。以前他话多,喜欢开玩笑,虽然很多时候是在掩饰什么,但至少表面上是乐观的。现在他连笑都很少了,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我有时候会想,这场车祸,也许是周扬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他终于意识到,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周海差点死掉,这件事像一记重锤,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逃避。他不能再躲了,不能再假装一切都会自己好起来。他必须面对,必须承担,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。
代价很大,但他扛住了。
十一月中旬,我去医院看望周海。
他在康复科的一间双人病房里,隔壁床是一个同样在做康复的老大爷,两人偶尔聊几句,但周海说话不清楚,老大爷听不太懂,聊着聊着就变成了鸡同鸭讲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周海正坐在床上,用左手艰难地端着杯子喝水。他的右手还不太能动,放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,因为右半边脸还有点瘫,但笑得真诚。
“弟……弟妹。”他叫我,发音含混,但我听清了。
“周海,你别动,我来。”我走过去,帮他把杯子放好,又帮他掖了掖被子。
他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这次说得清楚了一些。
“嗯,来看看你。”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果篮,放在床头柜上,“恢复得怎么样?”
周海动了动右手,手指颤抖着张开又合拢。“慢,但……在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说,“你好好做康复,别着急。周扬说你进步挺大的,刚来的时候还坐不起来,现在已经能下床了。”
周海点了点头,然后忽然看着我,表情变得很认真。
“弟妹,我……对不起你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得很费劲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小远的事,我帮周扬骗你……五年。我不应该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“你也是被他求的,我不怪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周海急急地说,左手抓住了床单,“我……应该告诉你。我不该……帮他瞒着。你是好人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周海,那些都过去了。我和周扬已经离婚了,小远的事也解决了。你不用一直记着,也不用一直道歉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,其他的都别想。”
周海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说不出来。最后他放弃了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左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。那是干了半辈子苦力活的手,粗糙、坚硬,但握得很紧。
我也握了握他的手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早,五点多就开始暗了。我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,没有马上发动。我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我曾经恨过周扬,恨过赵婉清,甚至恨过命运。但现在我坐在这里,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恨了。不是因为我不再受伤,而是因为我在这些人和事里,看到了更多的东西——周海的无奈和付出,赵婉清的软弱和逃避,周扬的自私和后来的醒悟。他们都是不完美的人,都犯了错,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承受着后果。没有谁是完全的加害者,也没有谁是完全的受害者。我们都在这场纠缠里,成了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,好的一部分,坏的一部分,都留下了痕迹。
我启动车子,打开车灯,缓缓驶出了停车场。
### 尾声
离婚后的第四个月,我接到了赵婉清的一条短信。
“谢谢你最后没有帮我。我已经想通了,不见对孩子更好。祝你和你的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,没有回复,也没有删除。我把它留在收件箱里,像一个标记,标记着一段过往的彻底终结。
周远的心理治疗在继续。周扬每周带他去一次,风雨无阻。医生说孩子的情况在好转,虽然进展很慢,但确实在变好。他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,开始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,开始跟同学一起在操场上疯跑。他还会做梦,还是会哭,但哭的频率降低了,哭完之后也能更快地平复。
有一次周扬给我发了一段视频。视频里,周远在学校运动会上参加接力赛,他跑第三棒,接棒的时候很稳,跑起来步子迈得很大,脸憋得通红,最后把棒子递给了下一位同学。他们班得了第二名,一群孩子抱在一起欢呼。周远被挤在中间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我看着那段视频,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。
那个小小的男孩,终于开始像一个小孩子了。
糖糖的幼儿园要办元旦晚会,每个班都要出节目。糖糖班上的节目是跳舞,她分到了一个前排的位置,站在舞台最前面。她在家练了很多天,每天晚上洗完澡都要让我放音乐,她跟着跳,跳完还要让我给她打分。
元旦那天,我去了幼儿园,周扬也来了。他坐在观众席的另一边,隔着好几个人,我看到了他,他冲我点了点头,我也点了点头。
糖糖的节目是第三个。她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,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,站在舞台上,灯光打在她身上,她一点都不怯场,跳得又认真又可爱。台下很多家长在拍照,我也在拍,拍着拍着发现镜头糊了,擦了擦镜头,发现糊的不是镜头,是我的眼睛。
表演结束后,糖糖从舞台上跑下来,扑进我怀里。我亲了她一口,她扭头看到了周扬,又跑过去扑进周扬怀里。周扬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,糖糖咯咯地笑,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父女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。
散场的时候,周扬带着糖糖走过来找我。
“一起吃饭吧。”他说,“糖糖说想吃火锅。”
我看了看糖糖。她抱着我的腿,仰着脸看我,大眼睛眨巴眨巴,比了个拜托的手势。我笑了笑,说好。
火锅店人很多,热气腾腾的,到处是人声和辣椒的味道。糖糖坐在中间,左边是爸爸,右边是妈妈,她开心得不行,不停地往锅里放菜,煮得满锅都是。周扬帮她烫了几片肥牛,她蘸了麻酱,吃得满嘴都是酱。
“妈妈,爸爸,你们以后还一起吃饭好不好?”糖糖含混不清地说。
我和周扬对视了一眼。
“妈妈和爸爸都很爱你。”我摸了摸糖糖的头,“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吃饭的。”
糖糖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低头继续吃她的肥牛。
吃过饭,周扬送我和糖糖回家。车停在楼下,糖糖已经睡着了,靠在安全座椅里,小嘴微张,打着重重的呼噜。周扬下车帮我打开后车门,我解开安全带,把糖糖抱出来。她在我怀里翻了个身,搂住我的脖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继续睡了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我跟周扬说。
“嗯。”他站在车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我走了几步,他又叫住了我。
“以宁。”
我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对我还有对小远做的一切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想清楚了才说出来,“你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的,你没有义务帮我的忙。但你还是帮了。你帮我带小远,你去医院看周海,你对糖糖说我的好话。你本可以不这样做的。”
我抱着糖糖,站了几秒钟。
“周扬,我不是在帮你。”我说,“小远是一个无辜的孩子,他值得被好好对待。周海是一个好人,他不应该落得那样的下场。糖糖需要一个健康的亲子关系,我不想让她在恨里长大。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他们,也为了我自己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但还是谢谢你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楼道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我跺了跺脚,灯亮了。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,照在扶手上,照在我和糖糖身上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,糖糖在我怀里沉甸甸的,暖暖的,像一个小火炉。
到了家门口,我掏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玄关的灯还亮着,是我出门前特意留的。我把糖糖放到床上,给她脱了鞋袜和外衣,盖好被子。她翻了个身,抱住她的小兔子玩偶,又沉沉睡去。
我走到院子里,站在枇杷树下。
十二月的夜晚很冷,冷空气吸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我抬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,想起糖糖说明年夏天要吃最大的那个枇杷。
会的。明年夏天,枇杷树会重新长出绿叶子,会开花,会结果。我和糖糖会坐在树下,一颗一颗地把枇杷摘下来,剥掉皮,吃掉甜甜的果肉。
生活会继续的。不管经历了什么,不管失去了什么,日子总还是要过的。太阳第二天还是会升起来,城市的大街上还是会人来人往,幼儿园的孩子们还是会笑会闹。我的伤口会慢慢愈合,糖糖会慢慢长大,所有的一切都会慢慢变好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,转身回了屋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到糖糖在梦里喊了一声妈妈。
我笑了。
“妈妈在呢。”我轻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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